【阅读】厕所那点事儿

cesuo

  “将来在全世界范围内取得胜利以后,我想,我们会在世界几个最大城市的街道上用黄金修建一些公共厕所。”

  ——列宁《论黄金在目前和在社会主义完全胜利后的作用》

 文/正正正

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中有句:“Something is rotten in the state of Denmark”,朱生豪译为“丹麦国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坏事”,意译非常棒。不过这句的字面意思其实是“丹麦有什么东西正在腐臭。”

还好丹麦人不搞文字狱,而作为一辈子没出过国的英国人,莎翁也无须具有那样敏锐的跨境嗅觉,他只需在当时伦敦的大街上走走,便可以充分体会这种令人不悦的气味。

稍晚于莎翁的一位画家威廉·霍加斯用他的画笔为我们表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一只尿壶从二楼的窗户伸了出来,主人手腕一转,壶中液体“飞流直下三千尺”,落向街头无辜的人们。这并非哪个不道德者的讽刺画,而是当时社会的常态——只要在倾倒之前大喊一声“gardy-loo!”那么窗下之人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了。

yewan

上图:威廉·霍加斯作品:《夜》

下图:《夜》作品局部

yewan-jubu

   厕所的进步是一个缓慢而反复的过程,尽管它今天让我们所有人受益,但中世纪,却是厕所文明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古代的印度人、克里特人和罗马人为我们留下了体面而洁净的如厕方案,那这些方案为何在随后的时代里蒸发?

一来,人们抛弃了原有在如厕时伴随的仪式化内容(邀请朋友如厕这一习惯的交际功能,在一些西方古代文明里是贵族的特权,喜欢饭桌上谈事的中国人打死也不会理解这一点。);二来,随着人口的增加和涌入城市,城市的基础设施发明却进展无多,人们享受繁荣的同时却也无法借助自然之力来解决。

一般认为,1597英国人约翰·哈林顿发明抽水马桶,是厕所文明具有转折意义的事件。但是与1775年亚历山大·卡明斯发明的U型下水管相比,似乎有些黯然失色。

前者的发明,体现着设计思路的复归与精致化,而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工具理性的杰作、厕所文明范式的一次革命性转变。可以说,它第一次对气味这个困扰厕所文明的老大难问题,用“水封”做出了几近完美的解决。不啻于福特的T型车对于现代汽车的普及意义。

halingdun

抽水马桶发明者:约翰·哈林顿(英)

   庄子说“道在屎溺”,这股超脱劲儿,比附庸风雅格竹子的王阳明高几个段位。中华语言博大精深,万物皆可成典,如《史记》言廉颇“顷之三遗矢”;《资治通鉴》所谓孙权“更衣”;《西游记》悟空所谓“五谷轮回之所”,既是委婉的说法,也体现着祖先们的一丝狡黠。故宫据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留给这更衣之所的空间则语焉不详。

与文字游戏相比,厕所的“工具理性”在我中华长期停滞,主流话语也羞于直言。而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文明中心欧洲,首先是服从于皇室体面的需要,然后是到大众的自然扩散,厕所在达到其现代形式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艺术上的深造。

法语里的“toillet”除了有“厕所”的意思外,另外一个意思是“梳妆台”,这一对语义上的关联,透露出厕所在法国人心目中的效用与形象。

事实上,世界上最精美的一批厕所也是法国人制造出来的。那是一种类似于琴凳的厕椅,粗看非常像一件精美的家具,侧面的雕琢酷似四本摞在一起的书,唯一的却也是致命的缺点是——没有冲水系统。制作这批厕椅的时候,法国的工匠用到了最名贵的木材、香料和珠宝。尽管在旁人看来光鲜无比,但使用者感觉却未必畅快。毕竟,艺术的魅力再大也难以遮盖令人不悦的气味。这种叫“chaise percée”的厕所在艺术上成功了,在实用价值上,则沦为后人笑柄。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代抽水马桶的发明和城市下水系统的建立,使得厕所的大批量工业化生产成为可能,厕所走进千家万户,成为标准化建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与之伴生的,便是厕所在艺术上逐步走向平庸——大众的和平庸的,有时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然而,厕所自身形态的平庸与千篇一律,并不妨碍人们对其象征意义重新诠释。电影《手机》安排长达一分钟的镜头,让严守一躲进厕所坐在马桶盖上与情人打电话,那一刻,镜中阴郁逼仄、布满着暗色大理石的厕所就是主人公逃避家庭责任的避难所;而另一部以厕所为线索的电影《人民公厕》,处处闪现着导演对北京老式公厕交际功能的偏爱,当然,片中还有对厕所负载的“轮回”这一理念的敬畏。

gongce

电影《人民公厕》剧照

   严守一的时代,顶多在厕所里打电话看短信,WIFI和智能机将互联网引入厕所这最后的死角,若有空,你尽可以蹲着在手机上看完整部《战争与和平》,申请一下吉尼斯纪录。

不知2007年iPhone问世以来,人类的平均如厕时间是否有所增长。厕所里叮叮当当响起的长短提示音,应了欧阳修阅读须在“马上、枕上、厕上”的“三上”理论,至今还没有生理学家解释人为何在方便时喜欢看东西,然而商家总是精明的,不管科不科学,见到商机就要钻空子,爱用“丸”命名轮船的日本人,发明了厕所体检,让人再次赞叹他们做事细致。只是这样一来,人必定要大大延长在厕逗留时间。

高科技赋予厕所新的职能,从解决日常烦恼逐步向增加生活情趣过渡。从前的如厕真是所谓“垃圾时间”,而今天,高科技给厕所添加五花八门的功能,竭尽所能分散人的注意力,反倒有些偏离如厕的初衷,至于法国人侯拜发明的自锁厕所,不禁令人疑心这是滥用高科技。


huangjincesuo

香港黄金厕所

   厕所的奢侈化是前三化(理性化、艺术化、科技化)的必然结果,发展到极致,也有点变味,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法国人搞的“金鱼厕所”无疑是对动物福利的亵渎,而香港黄金厕所击中的,则是人类内心深处原始的贵金属崇拜。我们大可不必为这造价3800万的金厕所咋舌,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正如亿万富翁与千万富翁的区别,就在于那个一辈子也不会用到的“0”——试想2000多年前,只有罗马贵族才有机会享受的方便体验,而今已经成为人人习焉不察的生活习惯。技术革命推动下,方便权的平等已然实现,贫富之间,填平了又一生活要件上的鸿沟。

相关图书:

 cesuoshu-2

《居所中的水与火:厨房、浴室、厕所的历史》

作者: [日]光藤俊夫 / [日]中山繁信 
出版社: 清华大学出版社
译者: 刘缵 

 cesuoshu-3

《方便处:盥洗室的历史》

作者: 罗歇-亨利·盖朗 
译者: 黄艳红 

出版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cesuoshu-1

《窥视厕所》

作者: [日] 妹尾河童 

译者: 林皎碧 / 蔡明玲 

出版社: 三联

 


  • 隐私保护 2013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粤ICP备05098314号 技术支持
  • Copyright ©1996-2013 Vanke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