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阿根廷,我的初恋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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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周按】本文作者曾在阿根廷做过4年外交官,说起“第二故乡”,笔端感情毕现,毕竟那里有他最深的文化冲击、最真实的青春岁月。这个遥远的国度,不只有足球和牛肉,还有东方人不太理解的生活节奏……

文/李旸

用枪顶着地球仪上的北京位置,扣下扳机,对面破壳而出的地方,就是我的第二个故乡。这里没有雾霾,有的是安达卢西亚的热情、罗马的典雅、卢塞恩的绿野仙踪和阿拉斯加的壮丽冰川。这是探戈的故乡、足球的王国。

怀揣着初出国门的梦想,我一头扎进这个离北京12小时时差的国度,迎接我的是扑面而来的大西洋海风和未知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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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用了8个月的时间习惯了把牛肉和红肠当成米饭,把米饭当成鱼子酱。对于一个人均80头牛的国家,你需要时间去习惯。渐渐的我变了。

在和小伙子聊天的时候,我习惯了把自己是河床还是博卡队的球迷小心地流露出来,说对了,有免费的750毫升一瓶的Quilmes的啤酒一箱箱任你喝,说错了,我们可能不会再见了。至于国粹的探戈,也许是因为是与最心爱的TA跳的舞蹈吧,我一直不得其门,以及于4年来在每天回家的路上经过探戈学校,均无所获。倒是觉得他的切分音凄楚,冷艳,如同把水手的孤寂和露水百合的柔情一片片地撕碎,然后搅和上蜜糖,用尖刀挑起,慢慢划破你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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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你常常能时空交错,当我矗立在市中心火车总站的候车大厅里,面对着高桁架横跨的穹顶,看到阳光从天空,透过半透明的玻璃,播撒在锈蚀斑驳的钢板立柱的铆钉上,反射着眩晕的光,夹杂着蒸汽机车进站的嘶鸣,让我感到自己是在伦敦的King’s Cross,而当身边走过的翘臀女郎对我温婉一笑,示意我搀扶她上车时,我又如同堕入断魂蓝桥……

在这样一个典雅与热情交织的城市,我度过了近4年。第一年,我把CNN的西班牙语新闻当成背景音乐,24小时在卧室和办公室里播放,一如美国白宫发言人的工作热情。窗外循环水的泳池我无心享用。隔壁邻居的女孩正全裸地躺在1米跳板上,悠扬地晒着太阳,享受着大西洋海风的轻抚。

而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低级工作人员,正埋头把一条条法律文本翻译成中文,用Windows 敲成密报,为前来WTO农产品贸易谈判代表提供资料。第二年,也许是我实在受够了“反倾销”,“市场准入”的术语,我把CNN的西语新闻换成了迪克牛仔的“三万英尺”,后来被老同志说“不务正业”又换成了阿根廷的做饭节目。这回我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了解当地文化,促进中阿交流了”。最后大使还是认为我比较了解阿根廷文化,有些外事活动老让我当口译。给资深外交官当翻译,心里压力挺大,为把业务做好,我从出租车司机的口中了解小麦市场的波动,从大报纸出版人的庄园的聚会上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操纵当地货币市场。忍着刺鼻的橡胶轮胎的燃烧气味,我和罢工的码头工人喝啤酒,从他们口中了解工会的实际控制力。

有一次,我无意中进入到了一个罢工者居住的贫民窟。看见Danilla身怀六甲,怀中的1周岁的儿子正热的烫人。她把油加利树叶放进水壶里,吊在生起的篝火上加热,这是当地人的解热偏方。据说阿斯匹林也是这样提取的。她问我能否给她些钱,让她买车票去医院给孩子看病。我坐在满是砂子的发霉床垫上,潮湿的感觉透过牛仔裤直达我的体温。我不能看着孩子在我面前垂危下去。

我说,“我们一起去医院吧。”随后我开着车,一路把她们送到30公里外的公立医院。医院的医生很认真地给Danillia做了全面的检查,给发烧的小孩打上了退烧针,还开了一系列的药。从这些药的标签上,我看到了葛兰素史克,默沙东等欧美一线大牌药企的名字。让我奇怪的是,医生说这些药都是医院赠送的,因为病人没有能力支付药费,而Danillia是乌拉圭的非法移民,也无法申请保险。

就是这样一个三无人员,一个单亲妈妈,在陌生的国度受到了全面的医疗服务,而没有收一分钱。我久久地瘫坐在医院的大门的躺椅上,看着门口矗立的竖着高高发髻的女子的雕像。第一次对这个推动全民医疗保健计划的女人肃然起敬。是她争取了全阿根廷妇女的8小时工作制,争取了妇女的选举权。她叫Evaperon。

从医院回贫民窟的路很顺利,看着儿子已经退烧,Danillia问我想不想听她唱首歌。我说好啊。她就用轻轻地哼起了 el condor pasa (山鹰逝去)的旋律,歌词的大意是:虽然西班牙人烧毁了他们的村庄,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看山鹰还在苍穹盘旋,我们欢乐地前进着,前进着……

若干年后,我的外交车换成了自行车,而后有了自己的车,这个旋律一直陪伴我从alkman 变成了CD, 再变成MP3.可融入血液的乐观和无畏,也许上帝已经让我身边的女子默默地传递给我了吧。

在回到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日子里,我被接踵而至的高访团组接待任务压的穿不过气来。这期间,我们在面朝大西洋的,背靠皑皑雪山的葱绿球场上挥杆;在全球最南端的城市,静静聆听,瓦蓝瓦蓝的大陆冰川消融时,如炮声隆隆潜入海底。

在经历了数不清地外交礼仪和觥筹交错后,我喜欢一个人,缓缓来到Recoleta的国家公墓。在这里,最雄伟的墓室有三层,地上是花岗岩雕着的巨大穹顶,在罗马立柱里环绕着该墓室主人的碑文。在地下,是雪白大理石和建造的墓室,里面安放着金丝楠木的灵柩,上面覆盖着洁白的蕾丝。他的主人是阿根廷的开国元勋。可他的墓室的周围,早已经长满杂草。一群野猫,把这作为了自己的伊甸园。在“伊甸园”不远处有一个长条型的大理石灵柩。在它的周围,无论春夏秋冬,总是鲜花不断,就连栏杆的狭缝中,也塞满了新插上的玫瑰。这个墓没有碑文。只有一个巴掌大的侧面像铜牌,它已经被无数人抚摸的光彩可鉴。在下面有五个字母EVITA(这是阿根廷人民对贝隆夫人的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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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ITA(贝隆夫人)

在Recoleta的公墓墙上写着:“我们也曾如你们一样,终究一天,你们也会和我们一样。”

每当我路过此地,我就会想起:“属于人民的,才是属于永恒的。活在人民心中的,才是值得尊重的。”

4年以后,我辞去了外交官的工作,8年以后,我离开了公务员队伍。

谢谢你,阿根廷,我的导师,我的情人。

(本文作者回国后,创立“英国屋”,在北京当代MOMA用英国的200年老家具做了个窝,再现英伦优雅生活,欢迎大家有空去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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