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建筑家安藤忠雄:“野武士”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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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周按】安藤忠雄,颇具传奇性的日本建筑师,1995年普利兹克奖(建筑界的诺贝尔奖)得主。从小就是“打架大将”的他在成为建筑师前曾当过职业拳击手,青年时期在世界各地旅行,并自学建筑。日本现代主义建筑大师槙文彦将以安藤为代表的上世纪40年代出生、70年代开始崭露头角的一批建筑家称为“野武士世代”,他们没有特定的老师,没有要特别忠于某种流派或风格的理念。万周驻日特约撰稿人近日采访了安藤忠雄。

采访:咏言(万周驻日特约撰稿人)

  有人可能觉得我参加世界建筑投标总是能获胜,其实我的战绩大概是胜败1:9的样子。我的人生真的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连续。”

   “人生最终是一样的,倒不如朝着自己的目标,坚持自己的信念与人生搏斗,既然是搏斗,就必然会有失败,那个时候再听从自然淘汰。”

  “中国的技术水平在稳步提高,有很多好建筑,今后再建新建筑时多考虑考虑节能就更好了。”

  大名鼎鼎的安藤忠雄事务所在大阪最繁华的梅田站附近一处安静的住宅街上。正是安藤最擅长的清水混凝土建筑,地上5层,地下两层,入口的自动门一打开,1层到5层尽收眼中,阳光从天井的玻璃顶棚透下来,能真切感到空气在流动。离玄关不远就是安藤的办公室。

安藤的声音略带沙哑,语调是大阪人特有的抑扬顿挫。至今80%以上的作品在中国、韩国、美国、墨西哥、欧洲……但他的“据点”,自1969年安藤忠雄建筑所成立,就一直没有离开生他养他的大阪。

“看到御堂筋や中之島公会堂,会由衷感叹我们的先人建造了这样杰出的街市,会为大阪感到自豪。”在日本,尤其在关东地区,人们提起“商人的城市”大阪,会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共同印象,在整体宁静低调的日本,大阪热闹得甚至有些嘈杂,高调得甚至有些俗气,充满市民气息。然而安藤忠雄不仅以大阪为自豪,甚至有意放大自己身上的大阪色彩,尽管这与他指挥家般文雅的发型衣着,以及前卫现代的建筑风格不那么相符。

安藤小时候家中并不宽裕。中学时,家住的平房加盖两层,他给邻居的木工师傅搭把手,“我看到木工一心不乱地工作地的样子,卸去屋顶后的天空,还有增建让房子一下子变大,单纯地觉得很感动,开始对建筑产生了兴趣。”

事务所的4层有一张大桌子,安藤总是在这里接受采访。所有楼层的两壁都挤满书架,建筑,美术,外国杂志,有新有旧,大概两到三万册。今年4月记者聆听了安藤在东京的一场演讲,他演讲中多次强调书对他思想形成的重要作用,尤其对历史小说、哲学小说如数家珍。

“从70年代开始干建筑这行以后,我一直想挑战新的东西,希望做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建得了的东西,希望接下来的工作能超过现在的,不过回过头来看,每个设计的过程都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以我被肉体化的记忆为原点。”采访中安藤不断提及“原点”或者类似意义的词。

因为经济原因,安藤放弃了上大学,但却交到了不少京都大学建筑学系的朋友。在他们的推荐下,安藤接触到和辻哲郎、西田几多郎等著名哲学家的思想,“和辻哲郎的《风土记》和《古寺巡礼》造就了我的感性看世界的眼光。”

让他 “建立起作为建筑家生存下去的觉悟”的,是这个时候阅读的吉川英治6卷本《宫本武藏》。宫本武藏是16世纪末至17世纪中期日本著名的剑术家和兵法家,崇尚剑禅合一,“武藏总是拼尽全力去决胜负,不拼命就不算战斗。不过失败就在那里结束。”

“觉悟”在日语中的意思与中文不太一样,除了决心,主要是(经受困难的)思想准备的意思。

“我决心自学建筑,觉得首先要把基础打得极其牢固,就买齐了大学的建筑教材,用打工的午休和睡眠时间来学习,建筑和室内设计的函授课程,学素描的夜校也都去上。”

在大阪道顿堀的著名旧书店天牛书店,安藤与20世纪知名建筑家勒·柯布西耶的作品集相遇。“第一次看到那样精彩的作品集,很想买,但太贵,买不起。”为了不让别的客人买走,每次去店里安藤都会想办法把这本书塞到别人不容易看到的地方,终于过了几个月得以买下。

在同龄人大学毕业的年纪,安藤一个人踏上了周游日本的旅途。从关西到四国,中部,东北,以至北海道。“看到美丽的山脉、梯田、民家,我心里由衷感谢自己生在日本,这成为我内心的原风景。同时通过旅行,我知道了和书本中不一样的、从眼前向我压倒过来的现实世界。旅行给我打下了怀疑常识和独立思考的基础。

1965年,日本放开自由出国,安藤马上决定要去看世界的建筑。“不过在1美元合360日元的时代这非常奢侈和困难,英语也不会,并且在冷战正厉害的时代,安全也不是完全有保障的,周围的人甚至说,可能回不来了。”他从横滨坐船到纳霍德卡,从哈巴罗夫斯克乘上西伯利亚铁路,经过一周到达芬兰,用了4个月绕欧洲一周。“在马赛,我想,既然都到了这里不如也绕非洲一圈,于是又一个人从摩洛哥到开普敦,从马达加斯加岛坐船过印度洋。在船上仰望星空,真是太感动了。”

“在世界旅行的过程中,不仅是看建筑,我还一直在思考生存到底是怎样一件事,也得到了一些启示。”从欧洲回来路过印度的安藤,看到冈底斯河边,水牛在悠闲游泳,死者火葬的旁边,很多人在平静地沐浴,“那种生死浑然一体的状态和混沌世界让我觉得,人生最终是一样的,倒不如朝着自己的目标,坚持自己的信念与人生搏斗,既然是搏斗,就必然会有失败,那个时候再听从自然淘汰。

环游日本、环游世界、存钱然后去旅行的生活,安藤持续了4年。西方建筑“巡礼”让安藤产生了更多思考。多年后,他在《安藤忠雄论建筑》中回忆说:“在探索建筑的过程中,我碰到了日本这块‘墙壁’,懂得了日本在现代化的过程中,为了获得从西欧传入的 ‘现代’与日本传统的“非现代性”之间的协调,从伊东忠太到丹下健三等先驱们都立下了许多功绩。懂得了这个问题的深层根源之后,我又反复阅读了和辻哲郎先生的《风土》等著作。对象征、统一、均质的现代“理念”与地域、风土、历史这样的“现实”之间所具有的距离开始产生强烈的怀疑,在我的内心世界开始萌发出了问题意识。”

“我开始认识到日本的感性还是在木结构建筑,并开始不断往返于奈良和大阪之间。奈良有东大寺、唐招提寺、法隆寺。”而这些木结构建筑成为安藤建筑风格的真正原点。

1969年,安藤在大阪开设建筑设计事务所。“最开始完全没有活干,每天读着书看着天井,咀嚼着严酷现实。后来我就自己去找空地,设计了图纸找到地主问‘要不要盖这样的建筑?’这样渐渐地有了一些设计小住宅的工作,但我仍然一直处在‘会不会又要没活干了’的不安中。前些年我在东大做教授,有一本叫做《连战连败》的讲义录。我在国外盖了很多建筑,有人可能觉得我参加世界建筑投标总是能获胜,其实我的战绩大概是胜败1:9的样子。我的人生真的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连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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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吉长屋(上图)是安藤最初在建筑学界崭露头角的作品。这座坐落于大阪市住吉区,占地面积仅34平米的两层楼私人住宅,为安藤赢得了1979年的日本建筑学会奖。

长屋是关西地区特有的一种住宅形式,竖长条形的数家住房紧靠在一起,共用同一地基。“当时想的是如何在一个狭小建筑内实现一个小宇宙一般的空间,于是把一般的长屋换成一个两层的水泥箱子,把这个箱子分成3份,中间那一份留空。简单的外部造型和复杂多样的内部空间体验,清水混凝土封闭的表情和内部空间中流动的光线,风造成的戏剧化效果,抽象化的自然。我的建筑风格原点就是在设计这座细长房子的过程中诞生的。”

尽管住吉长屋因其独特的建筑理念获得建筑学会奖,但争议也不少,其中一大理由就是:使用不便。提及这一点,安藤十分大方地调侃道:“当时评价不好,因为不方便,晚上起来上个厕所都要穿过庭院,如果下雨还得撑伞,风的对流能做冷气,暖气就得自己想办法。不过最近被称为极致的节能房了。”

节能和环保是“安藤建筑”的另外两个关键词,在采访中他也不断提及。尤其是在公共设施和城市规划方面,从上世纪70年代初接手旧国铁大阪火车站周边开发,到80年代后半将濑户内海上的荒岛直岛开发成自然和艺术之岛,以及近年规划东京繁华街表参道和涩谷东急东横线站的重建和整修,如何将自然嵌入建筑和城市,如何让设施尽量不消耗能源,一直是安藤的追求。

安藤很早就参与城市和公共设施规划,笔者请他谈谈对日本城市规划的感想,他说,60年代是日本高速发展的时代,东京的城市建设也追求高性能。涩谷、表参道的建筑风格都可以看出是非常有活力非常兴奋的,绿色也渐渐增多,但电线杆之类的太多,他觉得应该把它们放到地下。他那时开始想要建设绿色多的美丽城市,到处是公园,地震的时候也可以避难,用作防灾公园。

70、80年代,日本急速进行大规模建设。他说,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应该多想想城市整体格局再建就好了,还是绿化和防灾,更多考虑一下就好了,但那时实在是建设速度太快了,没有时间多考虑,中国现在可能也是这样。

进入90年代以后,日本的脚步开始比较平缓,现在东京要举行奥运,又会建很多设施、很多住宅,他建议还是要考虑城市整体,比如把电线杆放到地下,铁道也全部进行合适的绿化,官民合作,公共设施和民用设施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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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忠雄作品:上海国际设计中心

安藤在北京、上海、深圳都做过项目,笔者问他,您觉得中国的城市规划有哪些问题?哪些地方应该改进?

安藤认为,城市是人工的自然和文化的叠加、使人的生活变得更丰富的场所。纽约巴黎这些让世人着迷的城市,都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按计划整备起来的。根据交通方式的变迁整备街道、公园等人工性的自然,再恰当地安插美术馆、博物馆等文化设施,现在我们看到的城市是先人苦心探索的成果的积累。中国的城市发展很快,特别是站在上海和北京的街道上,会让人感到巨大的能量和活力,充满巨大的机会和可能性,但整个地球正在迈向资源、能源、粮食枯竭的不归路,中国这个巨大国家的发展对环境的影响,不得不慎重考虑。

安藤说:“我在中国工作的时候,总是非常惊讶的就是人们充满活力。不论什么事情都马上做出判断和决定,工程也24小时开工。建筑规模也比日本大得多,即将完成的上海保利大剧院也是中国之外不可能有的大规模,施工比我期待的精确度更高。我切实感到中国的技术水平在稳步提高,有很多好建筑,今后再建新建筑时多考虑考虑节能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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