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町屋:水墨画上落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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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周按
咏言是万科周刊特约撰稿人,本文是她近期随笔。

去年夏天,我去京都找一位在同志社大学读博的的朋友玩,她租住学校附近的一户町屋的二楼。坐着夜行巴士颠簸一夜,打上一辆出租车,清晨的京都笼罩着一层薄雾,静谧得透出淡淡的禅意。京都市保持着平安京的网格状街道,横平竖直。老京都人口中的“上次战争”不是二战,而是室町时代的应仁之乱(1467~1477),这并没有丁点否认历史的意图,只是因为在那之后京都的格局再未遭受战乱破坏。

车穿过一条又一条木屋的街道,微明的天空总是有寺院的飞檐相衬。朋友已经等在街口。那是一条普通的民居街。老木屋为主,也有比较新的独栋住宅,但采取了与老屋协调的造型和色调,各家屋檐上瓦最下端的横断面几乎是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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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可是町屋,让你体验一下夏目漱石和二叶亭四迷写的那种房子!”跟着朋友走到这座町屋前。雾正散去,铺着波浪状瓦片的屋顶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银光。那是一座典型的京町屋。两层,深沉的木色,头面不宽,纵长很深。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造型叫做“鳗之寝床”,丰臣秀吉时代对临街房屋按占地宽度征税,人们为了避税而把屋子都修成入口窄,里进深的形式。深而低的屋檐,排成波浪的瓦,最前列的断面像被锐利的刀刃切成,形成一条利落的直线。整个屋檐像一把支开的伞,投下的阴影把整个屋子都罩在下面,正像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里描写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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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和一、二层的窗子外都有纤细的木格子,也是后来知道这是著名的京格子,目的不是防盗,而是为了在通风和采光的同时遮断外面的视线,屋内可以从这格子里望见外面,外面却望不见里面。墙壁是黄昏色的砂壁,与地面相接处有扇形拱出的木墙垣,为了防止猫狗弄坏墙。整座屋子透出一股简洁、洗练。

“我回来了。”朋友拉开格扇门,对着玄关里轻声喊(原来租客也可以用这句话)。“打扰了。”我跟着进到玄关。“啊,欢迎。”房东铃木太太穿着米色的开衫两件套,银发精致地盘起来。60多岁的铃木夫妇是一对退休教师,太太现在仍在市内的女子大学开日本料理教室,女儿一家住在千叶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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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寒暄着边上了玄关,左边是一条窄窄的通道贯通整个屋子。我们进入右边第一间似乎是茶水间的和式房间,里面通向一个两张书桌大小的庭院,隐约可见几株纤细的绿竹。喝完配着羊羹的茶,朋友就跟铃木太太告了“打扰”,便领我上楼。她拉开有壁橱的障子,通向二楼的木楼梯居然在里面!楼梯陡而窄,需要扶扶手,梯身还是储物柜和抽屉,日本人的收纳能力令人惊叹。朋友告诉我,这家的各种插线板、开关、电话线都隐藏起来,为的是保持和式房间的和谐。

朋友住的是一间6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和式房间用榻榻米张数来衡量大小,1张榻榻米在东京一带大约是1.54平米,名古屋一带是1.6562平米,京都一带是1.824平米,因为东京、名古屋、京都古称江户、中京、京,所以分别叫做“江户间”、“中京间”、“京间”。就是说,这位朋友租的房子要比东京租的相同尺寸要大一点。

这间屋子外面还有个两三叠的“等候间”,以障子门相隔。我恍然大悟,这就是朋友说的夏目漱石笔下的房间。在小说《心》里,“老师”正是住在里面的六叠房间中,被“老师”收留,后来与他同样爱上房东家小姐的“朋友”则住在“等候间”里。一二楼的结构则与二叶亭四迷《浮云》中如出一辙,如果都不关壁橱的障子,二楼的房间与一楼的茶水间可以互相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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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一些住独栋的人家自家住一层,把二层出租,叫做 “下宿”。下宿,可以顾盼的楼梯口,关闭时稍用力就会弹回一条缝隙的障子门,这些都是近代日本文学中引人遐想的场景和道具。唯美派代表人物永井荷风,就以描写东京隅田川畔木屋中的故事《墨东绮谭》闻名。他说他写小说时,比起故事本身,更令他兴致勃勃的就是描写场景。

那天晚上,朋友从壁橱中拖出被褥,我们就睡榻榻米上。格子窗是拉不开的,只能拉开格子里的障子,京都的夜灯很少,星光点点透过格子和云障子,在屋里形成深深浅浅的阴影。一阵风过,东山北山的树林沙沙作响的声音传来,让人想起茶道“表千家”宗匠心如斎的句子:“水墨画上落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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