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镜头|一位万科人写父亲

万周按
今天是父亲节,父亲们总是相似的,但每一位父亲又是那么不一样。万周收到一封万科人投稿,钟艺琳于1984年加入万科,是万科第一任财务负责人、第一任团委书记,她和哥哥钟惠坡联合撰文,讲述了她父亲的故事。
这几年,为家里的前辈们写故事。每个故事我们都不想雷同,均设定一个主题,比如祖父钟胜的正气和侠气,祖母萧东娇的慈悲和悬壶济世的民间医道,大伯父钟原是舍生忘死的家国情怀,英勇牺牲的二伯父钟文有春秋战士的古风,母亲陈巧鸳在人生中有三个命运的渡口,而写到父亲钟声的故事时,却在主题上犹豫起来。

父亲人生经历丰富,15岁参加东纵,22岁当乡长,28岁当惠阳县的文化馆长和广播站长,31岁被划为“右派分子”革职回乡,此后以农民身份经历20年险恶的政治风浪,1978年51岁复职工作,当过筹建外资企业的负责人,是深圳第一代的开荒牛……他的人生包含上述家族人物性格的各种元素,正气、侠气、勇气、忍耐、慈悲、宽容、浪漫,等等。如果写父亲,以什么为主题呢?

和家人商量时,突然谈起那一部陪伴父亲近70年,留下我家许多的历史剪影的旧相机。这些照片既真实地记录了家庭的一个个瞬间,更真实记录了父亲春风得意之日和生活磨难之时。想到这,我从心里立刻喊出来:有了,主题就叫”父亲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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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讲一个故事。在1947年惠阳淡水一次战斗中,父亲和他二哥钟文带领的东纵一支队伍被国民党军包围在一条村子里,对方两挺机枪封住了他们撤退的路,伤亡了许多战士。父亲接他二哥命令,带着5个小鬼和几把手枪从后院突围,反包抄到敌人机枪的后面,敌人以为东纵大部队来了,丢下机枪就狂逃而去,战斗反败为胜。父亲这次缴获了两挺机枪,一个军官皮包,内有一支20响驳壳枪,一块手表,还有一部相机。几天后父亲被派回大鹏搞情报站,上级为了表扬他的英勇,就将相机奖励给他使用。他因此学会了照相,而且越来越喜欢,后来竟然痴迷起来。不容置疑,这相机是父亲不惜流血牺牲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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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了解,这相机是生产于1937年千代田光学工业(美能达前身)的120皮腔折叠机,属于日本工业创新时代的精品。父亲用这相机留下约300张照片,如今仍存有70多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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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这样,这些照片也足够做一个照片墙(▲)。我们曾陪父亲一起看照片,为此生出两点感悟:

一、年轻的父亲那时拿相机到处拍照,一定像今天的帅哥开保时捷、法拉利一样很酷,拍回来的照片就给朋友看,给自己喜欢的少女看,追母亲的时候给母亲看,其实主要是为了炫耀。殊不知,对于一个高寿且健康快乐的老人来说,这些照片原来是拍给自己看的。今天父亲他90岁了,连他的孩子们都开始老了,我们一起品着闲茶,从泛黄的照片中辨认曾经年轻健美的影子,共同沉浸在岁月的回忆里,得意地感觉一生很多姿多彩。

二、在胶卷时代,相机使用成本较重,这就使得相机记录的多数都是开心的事情,人对过去的回忆就有了更多的幸福感。

父亲相机留下了好几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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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右边这张照片,是记录了北撤烟台后五年渺无音讯生死未卜的大伯父大伯母突然归乡的一家巨大喜悦的情景。左一是父亲,虽然衣衫像个土八路,但精神醒目,充满英武之气。

左上这张,是祖父钟胜当选大鹏区农会主席的照片,举着游行用的五角星在果园拍摄,非常珍贵。

左下这张,是家里挂满荣誉的大厅。 父亲就是用这部老相机的镜头记录了一家苦尽甘来的历史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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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这是父亲当公安员和东冲乡长的照片,腰间常年别着手枪,英姿飒爽,展现那个时代最时髦最男人的形象,他应该是那时大鹏时下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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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父亲调到惠州城里工作,先后担任土改工作队长、学校整风队长、惠阳县文化馆长、县广播站长,因为未婚,可能那时正在追求母亲,所以打扮的非常潮。那时,他的偶像是保尔·柯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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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辑

父母亲结婚了,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一个幸福甜蜜的家庭,住在惠州西湖风景最美的百花洲。在上海长大的祖母非常喜欢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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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辑

大家庭的身影,兄弟的情谊,与大哥、六弟的留影。祖父祖母为这三个儿子自豪,他们分别居住在北京、惠州、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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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辑

因政治的变故,因生活变得贫困,相机闲置许多年了,偶尔一用,记录了我们兄妹的成长。从我们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可以看出虽然处在困境,这些幼小的生命还是得到父亲有力的庇护。这里特别不能忘记的是祖父祖母两位坚强慈悲的老人,还有大伯父、六叔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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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辑

右边一张,是父母亲在1976年在村口合影,生活的艰辛写满脸上。如果说母亲是当时大鹏最好的老师,那么父亲就是大鹏最好的农民,他不仅会种田,还是木匠、泥瓦匠、电工、五金匠、无线电维修师傅,是大鹏全能的人,他用超强的生活能力撑起这个大家庭。左边照片摄于1980年春节,一家在大鹏的新房子过年。自此之后,我们买得起新相机了,大概这部日本相机的使命就这时候完成了。

父亲的爱好一直离不开相机。从这部日本相机开始,到八十年代的傻瓜机,到尼康F601,再到数码时代,他都是摄影潮人。战争年代培养出来的爱好,虽然没有使父亲成为沙飞,但也成就了他用镜头忠实记录着几十年生活的变迁,记录祖父祖母最后的时光和孩子们的成长步伐,也记录着我们国家非凡的变化。

我们兄妹一直生活在父亲的身边。我们弱小的时候,父亲就是我们的偶像,是榜样,是力量的化身,其实今天在精神上仍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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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他身上学会坚强。无论战争的枪林弹雨,还是政治运动的恶风浊浪,无论是国民党的死牢,还是文革的牛栏,他都最终咬牙走了过来;我们在他身上学会担当,落难的20年,靠自己一双手,用尽全力撑起这个家摇摇欲坠的门庭,用精瘦的胸膛,护卫着家里那盏希望的灯不让它被疾风吹灭;我们在他身上学会珍惜荣誉,明白名誉比生命还重要,清白比财富更重要;我们在他身上学会侠义之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在他身上学会宽容,对那些专制时代产生的诬告者、加害者,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们都曾经扪心自问,如果遇到父亲曾遭遇的命运关头时,我们是否具备他的勇气与品质?内心将是怎样的瞬间?

作家史铁生在他名作《我与地坛》有一段话,“当有人问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

父亲和母亲,您的子女也是如此,我们人生的努力主要动因就是为了使你们感到骄傲。

我们经商的或许不是亿万富翁,从政的也非高官厚禄,但我们做到了正直、诚实、勇敢、争气,都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和尊敬,都能得到朋友的信任和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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