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22日
(原创)挣不脱的周期律
近期重温《红楼梦》一书,感觉牛逼不世出的曹雪芹先生,在遭遇家庭横祸和家族衰败时,个人是那样如芥豆之微,渺小不足道。尤其令人唏嘘的是,对世事具有深刻洞察力的曹雪芹先生,在总结其家族衰亡的原因之时,以及面对家族巨变该持何种“哲学态度”时,他也摆脱不了我国历朝历代知识分子认识的“制高点”。
刘再复先生曾经点评说《红楼梦》全书佛光普照。的确,贯穿《红楼梦》一书的哲学指导思想就是佛教思想,佛教思想又首推禅宗。书中的“好了歌”,以及各种诗词歌赋、灯谜判册无不渗透了这些无奈的遁避情绪。曹雪芹目睹一个个鲜活可爱的生命离自己而去,全书氤氲洋溢着化不开的悲剧美。
另一个较世俗的精神源泉,就是我们中华文化地产的“朴素唯物主义”。曹雪芹在书中多处提到,荣宁二府赫赫扬扬将近百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这种他所认为的必然的历史周期律,是曹雪芹遭遇家族巨变后的又一剂心灵鸡汤。
怎么摆脱、矫正这种历史周期律?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十三回,通过秦可卿死前托梦给凤姐,甚至提出了具体的应对办法:
“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不有典卖等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
满清在20世纪初土崩瓦解,中国游戏规则逢此一大变,坟茔周边田产不入官的规矩只怕保不住。到1949年,游戏规则再次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干脆一切土地都充了公。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曹雪芹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借秦可卿之口“意淫”一番,他对凤姐是不抱多大希望的。凤姐一觉醒来,也确乎就将秦可卿的谆谆告诫丢到了爪哇国。
曹雪芹无法像西方自由主义思想家们一样,悟出自身家族命运实际是专制体制的自然结果。个人尊严和家族财产的保障有赖于分权制衡的政治架构和法治体系。中国没有这种传统,更没有这种语境。在家族衰败之后,个人所能做的最高境界,似乎就只有一种自虐式的不合作,比如“看空”、甚至“做空”(男主人公遁入空门当和尚)。
现代商业品牌,经历年代越久远越引以为傲。国人的心态,却有些惧怕时间的积累。“所谓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前面说的“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等,都是对制度无常而产生的人生无常感。
曹家摆脱不了周期律的原因,与时间的短长无关。曹家是依附皇家而存在的。满清这个注定要被更替掉的政权,是曹家兴衰周期律的大前提,是其无法逾越的天花板。兴也侥幸,亡也必然。这个体制,没有演化出哪怕对自己宠臣、家奴的保护性框架,也可见腐朽之一斑。
纵观红楼梦前80回,曹雪芹对家族的恩主——皇帝,倒也没有多少怨言。一者可能是因为言禁未开,自己又是罪臣之后。再者,可能还是曹雪芹天资聪颖,他悟到了自家繁荣的“侥幸性”所在。关乎政治的一切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只可惜了那一干痴男情种、如花美眷。
简单说吧,曹雪芹先生灌注全书的哲学寓言,读起来很凄美,但无助于人获得更高境界的精神武器,无助于人拨开历史的迷雾。他无法告诉我们,人不用去当和尚,也可以拥有尊严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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