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弗莱雷（Nelson Freire），一位不世出的巴西钢琴大师，在钢琴界内地位很高，但对国内乐迷而言，却相当陌生，原因就在于不少大唱片公司包装新星，追赶潮流，而忽视了真正有艺术修养的老一辈音乐家。幸亏02年，环球DECCA唱片和弗莱雷签下独家合约，到今年，弗莱雷已经有三张个人专辑在环球DECCA问世，两张肖邦，一张舒曼。上个月，我曾介绍过弗莱雷在今年推出的最新肖邦专辑，练习曲10号，和第二葬礼奏鸣曲。那种磅礴大气的演奏给我很深印象，恰好最近，我又收了弗莱雷02年在DECCA唱片的第一张专辑，肖邦的第三奏鸣曲和练习曲第25号，当年，弗莱雷已经是57岁高龄了。
弗莱雷大师最突出的一个演奏特色就是浑然一体，不刻意雕琢或者炫耀技巧，但他的技巧是最高级别的，含蓄内敛，最困难的地方，听起来也似乎易如反掌，如履平地。曲子气韵十足。从这个角度观察，弗莱雷和波格莱里奇似乎处于两个极点上面，波格莱里奇喜欢把曲子拉长，几乎失去进行的方向感，然后，用非常漂亮的颗粒性音色来弥补，细细玩味曲子的微妙之处。而弗莱雷恰恰相反，他的这种浑然大气的演奏很有运动感，气息很紧凑，是强调了音乐的横向运动。
这让我想起钢琴大师莱昂.弗莱舍的名言：“音乐是一种横向的力量，它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展现”。键盘演奏家和弦乐演奏家相比，他的不利之处就在于此：“演奏弦乐时，演奏者的动作是横向的，与音乐配合默契。钢琴家的悲剧就在于他的动作绝对是纵向的。这是钢琴这门艺术所面临的永恒挑战。”弗莱雷很好地应对了这个挑战，肖邦练习曲25号之七是个光辉的例证。这首曲子是肖邦的名作，一曲哀婉的悼歌吟唱，肖邦特意把这首精美的曲子置于十二首练习曲的中央，堪称整套练习曲的最高点，练的就是钢琴家的吟唱工夫。弗莱雷的“连音奏法”非常完美，所谓“连音奏法”也就是一个键还未完全抬起，琴弦共鸣还未被海绵抑制，另一个键已经按下去，使得颗粒性的钢琴音色来最大可能地接近弦乐的如歌。
05年的肖邦专辑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弗莱雷那深沉恢宏的左手低音，但很奇怪，在02年这张首录唱片中，我听得并不满足。我觉得，这并不是大师的个人风格有了什么明显变化，很可能是录音师根据艺术家的要求，在逐步改进话筒的收音位置，以求更好传达弗莱雷的演奏特色。这样看来，弗莱雷和DECCA唱片02年的首次合作到底是初次尝试，失去了些光彩。不过，在某些曲目上，我们还是能感受到艺术家那种磅礴厚重的左手技巧。那就是肖邦练习曲25号的最后三首，这三首是令人震惊的，三首连续聆听，给人的感觉像是在观看米开朗奇罗的《末日审判》，或是阅读但丁的《炼狱》。三首都是小调，b小调，a小调和c小调。第十首b小调是个八度练习曲，第十一首和十二首练分别是右手和双手琶音，都有脍炙人口的绰号，第十一首叫“冬风”，左手冷静的柱式和弦像是一个个墓碑，右手凄厉的琶音像是刮过墓地的旋风。最后一首叫做“海洋”，由此可以想象这首曲子的波涛汹涌，左右手琶音一起发力，每个小节的头一个音勾出旋律线条。这样的曲子最能发挥尼尔森.弗莱雷大师的看家本领。
在尼尔森.弗莱雷的DECCA首张专辑中，他选择了肖邦第三奏鸣曲，而不是更为通俗的第二“葬礼奏鸣曲”。俄国钢琴大师里赫特大概是为了故意唱反调，说自己从来不会去演奏肖邦第二葬礼奏鸣曲，虽然作品不错，但已经给人弹滥掉了。弗莱雷的DECCA首录唱片大概也是为了避这个滥字，选择了第三奏鸣曲。第三奏鸣曲是肖邦的晚期作品，和第二奏鸣曲一样，打破了古典奏鸣曲的不少陈规。第一乐章居然有十个新主题，气氛色调变化万千，有人打趣说，换了另一个作曲家，这打灵感足够写十首奏鸣曲了。相比阴暗悲惨的第二奏鸣曲，第三奏鸣曲更加精力充沛，更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挑战意味在里面。所以，我觉得，第三奏鸣曲比起第二奏鸣曲，更适合弗莱雷的艺术气质。最精彩的是末乐章，弗莱雷以非凡的控制力，将爆发的热情表达得如此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