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有个朋友招呼我去听“潘德家族”四重奏音乐会。没听说过这个组合,抱着可有可无的想法到了音乐学院贺绿汀音乐厅,这才发现所谓“潘德家族”就是潘德列茨基一手组建的四重奏(PENDERECKI STRING QUARTET),这是潘德列茨基1986年在波兰组建的乐团,并为这个四重奏写作了全套弦乐四重奏。目前这个团的四个乐手来自四个国家,只有小提琴手Jerzy KAPLANEK(最右面那位)还是波兰人,有时他是第一小提琴,有时担任二提,一副面孔长得有点像陀思陀耶夫斯基。

到场时连曲目单都没有,主持人上来报曲目,吓了我一跳,说上半场要演海顿的op.54,德沃夏克的op.51,一个中国作曲家的作品,再加贝多芬op.130!这仅仅是上半场!不过后来搞清楚了,原来海顿、德沃夏克、贝多芬都只演一个乐章,太古怪了!为什么要这样?后来才一点点明白过来。上半场我坐得很后面,效果不太理想,海顿和德沃夏克觉得平淡无奇。但到了那个作曲家名为“Alice Ping Yee Ho”写的第二四重奏(一个旅居加拿大的香港女作曲家),一个标准的现代派作品,大量不协和的密集和弦、眼花缭乱的弓弦技法。就像突然变魔术一样,我即使坐在最后几排,也能明显感觉到音乐厅内的整个气氛都变了,就像带上了高压电,噼啪地冒着电火花。这个作品大概有十五分钟,后来回味一下,作品并不属于一流,但技巧写得很艰难,很花哨,四位艺术家每个人都以超技独奏家的姿态投入合奏,每个人几乎都像在悬崖边上舞蹈,想想看,一个人炫技就激动人心,四个人同时炫,又是那么富于冲击力的音响,都从没有听过这么刺激这么具有挑战性的现代音乐演绎!很像我在唱片中听过的爱默生四重奏。
之后,是出人意料的贝多芬op.130慢乐章“卡伐蒂纳”,或许是前面经受了十五分钟不协和音乐的刺激之后,那个祈祷的慢乐章主题出来后,竟如天籁般纯净动人。这才明白他们如此安排曲目的匠心,古典、现代、浪漫交错,张驰之间,效果十分出彩。我觉得这个团演具有紧张度的作品有过人之处,所以海顿和德沃夏克感觉平平,而现代作品和贝多芬很能抓人。贝多芬慢乐章奏完之后,观众席少有得一片沉静,直到KAPLANEK向台下点了一下头,才掌声雷动,我相信掌声里也是带有深深感恩之情的。
上半场已经如此出彩,下半场居然更令人兴奋,终于发曲目单了,又是一惊。下半场重头是谭盾+潘德列茨基第二弦乐四重奏!打头的是加拿大作曲家Glenn Buhr的第二弦乐四重奏“六首布鲁斯”,似乎是用现代技法写的op.130,丝毫没有技巧上的炫耀,极为沉痛的调子,带点勋伯格的表现主义风格,那种交织着的漫长旋律,很悲。后面紧跟的一首是拉威尔F大调四重奏的第二乐章,灵动的拨弦为主,他们的技巧应付拉威尔绰绰有余,自然演绎得火花四射。从风格到情绪,和Buhr又是一个绝佳的对比色!真是很佩服几位艺术家选曲的“机心”。
谭盾的《八种颜色》据说是根据《卧虎藏龙》的插曲改编的,但印象不深,有几处做得很奇特的音色,听得出作曲家极聪明,几个很短小的片断,游戏的成分更多些。压轴的好戏在最后,潘德列茨基《第二四重奏》(1968)真是不得了,前面听的香港人、Buhr和谭盾似乎够刺激,但比起潘德列茨基实在是望尘莫及,那是一首由凄厉的尖啸声、裂帛声、坠机轰鸣声构成的乐章,这个以作曲家命名的乐团绝对名符其实,他们近乎疯狂地投入演奏。我下半场溜到了前排,真是大开眼界,乐手们用弓毛摩擦乐器的任一部分,发出的丝丝声令人毛骨悚然。这是绝望的死拼!这是巫婆的煎锅!这是炼狱!这是末日经!大提琴古怪的一声嚎叫结束了混乱。面对这样惊人的音乐,还能作何反应?我瞠目结舌,只知道鼓掌喝彩,期望能听到个更过瘾的加演曲目。这个团总能给你带来意外,他们加演的是什么?海顿的小步舞曲!


音乐会后去找组织方,那么罕见出彩的演出谁组织的?一问更是大跌眼镜,这个团由加拿大领馆推荐,负责中国巡演全程推广的是总部位于石家庄的“辉煌商务广告有限公司”。这次中国巡演的中心城市有北京、上海,其他地方是太原、石家庄、遵义……!!! 都是北方的省会和中型城市,最南边的就是上海。我问他们公司里的人,在那些城市演什么曲目?反响如何?曲目一样,说是那里的听众听得更是鸦雀无声,连手机噪音都没有(上海的演出现场,手机是一大公害)。这太惊人了。一个石家庄的商务公司(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是民营公司)居然就这样把潘德列茨基的福音传播到了北方内陆。这恐怕是上海的大商演公司做梦也想不到的。而上海投了那么多钱,热衷于放“景观歌剧”的奢华炮仗,事后还要封杀媒体的负面报道。对比之下,即让人寒心,又感觉到有希望。优秀的演出会有观众,应该让艺术家和观众间的渠道畅通,演出市场少些政府行为、多些评论监督、资助经典艺术的政策尽早出台,营造理性宽松的环境,则指日可待了。(04.11)
附记:05年,作曲家本人到访上海,有机会采访了他,顺便提起“他的四重奏”04年底来访的事儿,演奏了他的第二四重奏。老潘看起来很惊讶,是吗,他们真的演了第二四重奏?他有点不好意思,同时带点得意说:“那是我年青时写的一件疯狂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