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方舟》(Russian Ark)Sokurov, Aleksandr (2002)

电影本身就是真实和心灵的映像。可现实是没有分镜头的,所以,摄制一部单镜头的影片,是电影的一个伟大梦想。最早的电影――卢米埃尔兄弟的摄影机只能转一分钟左右,自然是不分镜头的,可看作是一个不自觉的雏形。索科洛夫和摄影师Tom Tykwer借助索尼新一代数码摄像机,完美地达成了这个梦。全片92分钟,一个镜头到底。不过那是个什么样的镜头啊,一个包罗万象的长镜头:从彼得大帝到革命前的历史掠影,漫步整个圣彼得堡埃尔米达日博物馆的漫长旅程。
跟着92分钟的长镜头“走”完整部电影是一个很辛苦、而且难忘的体验。说走,是因为镜头在空间(博物馆)中不停漫游;说累,是因为看完了之后,觉得眼睛特别酸胀,想来是因为平常眼睛会在分镜头处不自觉地眨眼,92分钟长镜头造成注意力持续紧张,眨眼次数减少;说难忘,是第一次真正走进了电影幻境中(人为的分镜头会打断幻境感觉)。长镜头的运动是几乎是平稳匀速的,就像失重在空中漂浮,这点也很像梦境,观众飘荡在其中,掠过一扇扇大门。
门,在影片中起到了类似场景分割的作用。记得以前读过一篇专讲“门”的散文,门的背后总是一个未知。索科洛夫那“未知的门”达到了极至,一扇门,就是两个世纪;一扇门就是五百年的绘画分野;一扇门就是煊赫与悲惨。主人公(导游)多次在门前犹豫,更增添了门背后的诱惑力。门,就是《俄罗斯方舟》,这部几乎没有情节的影片的情节。
很早就盼望着《俄罗斯方舟》,倒不是因为长镜头,而是因为去年看过同一个导演的《母与子》,一部五十多分钟的短片,彻底被震慑。一个儿子,怀抱着临终的母亲,漫步于秋意萧瑟的荒原。影片最后,母亲无声无息地辞世,儿子俯在母亲耳旁道:“等着我”。就是这样一个如此单纯、重大、无人可回避的主题,我不知道如何说出我面对影片时体会到的东西,激动?怅然?悲苦?压抑?悒郁?解脱?语言在这个主题呈现的“图景”前失效了。索科洛夫,只看过他一部影片,就足以成为我心目中最珍视的名字。
相比之下,《方舟》太俄罗斯化了。给母亲看《母与子》和《方舟》,她都睡着了。郁闷。
《压路机与小提琴》(Katok i skripka)Tarkovsky, Andrei(1960)

塔科夫斯基大师在莫斯科电影学院的毕业作品,
塔科夫斯基的电影长于用象征,凸现精神和信仰。《压路机与小提琴》,一个压路机司机与一个小提琴琴童的短暂友谊,取的是日常生活场景,或许和当时学生导演所受的物力局限有关,他后来的七部影片都是关于战争、历史、梦境、科幻、异国、末日,像这部影片规规矩矩拍一个莫斯科假日的正午与午后,显然是个异数。后人将他的电影创作称为“七部半”,也许亦含此意,这只算“半部”。
映像的艺术。法国电影大师布列松有箴言:“倘若要表现微风,莫如去拍水面上的涟漪。”映像物中的倒影,似乎比真实原物更有魅力、更具意义。小提琴琴童通过镜子反射观察大千世界已经是经典镜头,另一个更重要的映像媒介——水,更是塔科夫斯基电影中的主角,午后的暴雨必不可少,广场的积水宛如列维坦画笔下的湖面,倒映出雨后的晴空;中心场景,琴童在积水的窄弄里为新朋友——压路机司机演奏一曲,水光涟漪映射在墙面和人物上,几乎宛如圣像的光晕。水光,让这个中心场景猛然从日常生活上升至超凡脱俗的层面,正如片名中名物的对置,观众才领悟这是一个象征。
在中心场景中,音乐响着,时间停滞。当音乐结束,人物回到日常生活,矛盾局限随之而来,两人约定去看场老电影――《夏伯杨》,可琴童被母亲关在家中,压路机司机受红头巾姑娘的诱惑,双双爽约,短暂的友谊告终。人在日常生活中交流如此困难,只有艺术才是完美沟通的媒介,艺术就是一个倒影,一个近在眼前、而又不可企及的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