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想

老商轶事或关于老商的十三个变奏

novich — Thu, 01 May 2008 14:31:00 GMT

                                                                            老商如是说

        一段三分钟的录像，摄录的是恩师商友敬先生。他在三月二十一日参加上海师范大学“亲近母语”论坛，作了最后的讲演，《我有一个梦想》。一个月后，四月二十一日商老师病逝于上海大华医院。
        我开始称之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最后一课”，后来觉得，以商老师的乐天性格，不会喜欢这个带有洋味的悲怆标题，或者他会喜欢“老商的夫子自道”或“老商如是说”。
        土豆网播放地址：www.tudou.com/programs/view/lXVKF1aJU7g/

                                                                            老商

        记得在他门下的两年里，几位常受其嘉许的同学当面称他“商老师”，但私下里皆呼“老商”，并以之自得，像是某种特权。

                                                                            板书

        老商一手漂亮的板书是门艺术，他上的是古汉语。一次，上课进门来，一言不发，把《归去来辞》抄满一黑板，从左至右地竖写，抄毕，朗朗清诵一遍。这堂板书一直保留了一天，没人舍得擦。

                                                                            味蕾

        老商上古汉语课，有时会扯到极远，但同学都喜欢，因其“跑题”往往缘于强烈的个人体验。印象尤其深的一回，突然不知怎么，讲到一定要读《安娜•卡列宁娜》！不读此书，不懂女人！说话时，以他常有的陶醉姿态，仰头，目微闭，深吸一口气，像在回味自己初读此书时的滋味。这也是老商品书品文的独一无二之处——能带来强烈的味觉刺激。奇怪的是，读他的文章，却没了这种刺激，一定要听他侃。听他口沫生津地神聊时，能感觉到他那发达的味蕾和嗅觉，上面的感受器正饥渴地捕捉着文字肌理间的每一丝丝味道。
        老商的朋友回忆说老商很懂吃，很会吃，很爱吃，并推测这来源自他之前与美食和整个世界绝缘的十多年牢狱经历。也许，在那些年里，精神上和味蕾上的饥渴都被老商统合在了一起。我猜他后来发誓，要无数倍地偿还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做到了：哪怕在癌症晚期化疗期间，他也要选择一家离心爱书铺相近的医院。

                                                                            奇遇

        也正是记起了“不读《安娜》不懂女人”的情景，令我好奇，这强烈的个人体验究竟来源于何处？老商从不在课上谈论自己的过去。课下，学生们也怯于追问，只有一些不确切的传闻，如老商坐了近三十年牢（似乎被夸大了），罪名帽子很大，同案难友有被判枪毙的等等。老商总说，将来要写本《白茅岭纪事》，到时便可分晓。如今，斯人已去，据传《纪事》仅留数篇残稿。看来，老商的那段历程，将大部沦入黑暗。
        近日读《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其中有一节讲到两个身陷穷乡僻壤的知青，天赐机缘，发现了满满一箱翻译小说，喜悦之情，近于痴狂。我宁愿这样想象：老商也有过类似的奇遇，或者更奇异的，有过戴思杰小说中所描写的艳遇，才有了他的“《安娜》情结”。

                                                                            巴黎香水

        老商的博闻强记常令人惊叹。他好说掌故轶闻，听他说的乐趣之一，就是他能顺藤摸瓜，从一个人牵出一群人，脉络关系交待得丝毫不爽。有次，老商让我给他女儿商墒请钢琴家教，我介绍了一位音乐学院的教授，老商亲自登门。那是一户长乐路上的世家，家中长辈恰好在座，是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商突然说起，他五十年代初曾来这里串过门，当时见过谁谁谁。老太太吃惊不小，这些人都是她年轻时的亲戚和朋友。结果那天下午，我和教授坐在一边，听两位相差近二十岁的老人聊往事故人。教授后来对我说：“你那位商老师怎么知道那么多。”
        记忆力超群的人绝不是死记硬背，他们比普通人更善于调动所有感官来帮助记忆。老商之后两天告诉我，他年轻时，常去长乐路，那里世家多，私人图书馆林立，只要熟人介绍，就能进去任意浏览。一天，他正在翻书，门外进来的是傅雷，穿笔挺西服，一条雪白围巾，走过时，能闻到一股巴黎香水味。老商说完，笑得极为陶醉。
        秘密也许就在巴黎香水里面。我又要猜想了，在之后的黑暗岁月里，它成为老商不断回味的秘密宝藏，随之牢牢记住了半个世纪前长乐路上的一切细节。

                                                                            更左一些

        刚入校一年，我少不更事，在一次年级大会上，打破议程，上台直陈教务处推行的“年度思想小节”虚伪荒唐。后来才晓得这一轻率妄为被教务主任定性为“背后唆使的预谋”，矛头直指老商。我被勒令检查，那位女教务主任恐吓说，不诚心交代，怕难过关。老商找我去，嘱咐道：“对待这种人，只有一条道，拿大帽子压她，比她更左！”

                                                                            轻蔑

        老商在课上总是乐呵呵的，但课下与他接近的几个同学都晓得他会骂人，很厉害。老商表达最高级的负面情绪是轻蔑，他会把鼻子和眼睛拧成一团，下唇努起，像是尝到极其恶心难吃的东西（又是味蕾式的表达）。这时，他原本阔大的鼻孔会张大得吓人。

                                                                            怪癖

        老商讲课忘情处，会探指进入他那阔大的鼻腔深处，奋力一掏，同时滔滔不绝，无一点止歇，这个粗鲁不雅的举止，在老商做来，却自然洒脱，魅力十足。

                                                                            开天眼

        老商是出了名的古道热肠。只要他能帮上的忙，联络上的关系，无一回绝。他曾帮我一次忙，很特殊。
        老商退休后，有一阵迷气功，说是结识了一位声名显赫的气功大师。一次我去老商那里玩，他突然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他原本不信气功，但族中一位长辈当真给气功大师遥感发功治好了。遥感发功时，气功大师自己不能定位，要另一个“天眼”配合，只需把病人的生辰方位事先告知“天眼”即可。老商讲这类故事时，总是一幅老顽童的样子。我恰好想起自己的一位钢琴老师，她的作曲家丈夫最近突然“鬼剃头”，头发掉了大半。一说，老商就很来劲，立马打电话给大师。大师回话说“天眼”本周不在，下周直接将定位信息告知“天眼”，他会在方便时刻送气。我说给钢琴老师听，她当是玩笑。一个月后去她家上课，他丈夫出来，头发浓密，拿了一盒礼物，让我带给老商，聊表谢意。

                                                                            编码

        一个有魅力的好老师，传授给学生的不光是学识和品格，连他的谈吐举止、癖好个性，也像遗传编码一般，写进了学生们的基因中，他们就如棱镜，各自折射出恩师的某个侧面。他的耿直、朴实、乐天、不尚修饰、至情至性、嗜书如命、疾恶如仇••••••像遗产般，被弟子们一一瓜分继承。几个旧日弟子聚首聊天，会发现彼此一些口语习惯中都有老商的影子。我曾向一个朋友指出，他嘲笑人时的面孔，完全是老商“轻蔑”表情的缩减版本。

                                                                            最后一次演讲录音

        老商退休后，非常忙，到处演讲、辅导、编书，宣扬他的语文教学观。有段时间人很疲劳，但精神和兴致很好。去年开刀化疗，身体大不如前，但一直到他去世前一个月，即那段录像记录的演讲时，表面看，状况还不错。其实，那时他的晚期食道癌已病入膏肓。老商是被突然击倒的。
        朱煜兄和老商很熟，却没有正式跟他上过课，当天他在演讲现场，事后和我说没想到老商演讲感染力如此之强，称得上是语调铿锵，风骨卓然。我听过老商两年的课，这个录像让我回忆起十多年前不少课堂上的情景，但依然感到惊讶，短短数百字的小文，老商读来，或深情、或委婉、或恳切、或愤懑、或依恋，竟然是倾注了毕生心力！记得老商以前常说，一篇好文章，它的味道一定是读出来的。他一向言传身教，身后留下的范本，也是他自己的文章和诵读。
        我觉得这片小文和演说，像极了巴赫的音乐。沉静质朴，又意蕴深远。所以选了一曲巴赫的广板（《第五钢琴协奏曲》肯普夫改编演奏），制作了一个配乐音频，放在MP3里，随身听。老商的演说似乎和巴赫的广板有天然的血缘，融在一起，彼此诠释和深化，成了无法分离的一体。在老商去世和葬礼的那一周里，我几乎离不开这首《巴赫－老商》。音频上传到土豆网，丹意网友的留言说得真好：“有人就是这样，被扔在黑暗里，照样发光。”
        土豆网音频地址：www.tudou.com/programs/view/9-OIft-IehU/

                                                                            幸福的人

        老商葬礼上，来道别的人极多。除了亲属好友之外，三四十岁上下的，多为老商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执教于第四师范和师专的老学生。还有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比老商年纪还大，多半是老年大学的，老商在老年大学的课很出名。他们聚在一起，互相安慰，感慨不已。还有几个形容奇特的汉子，孤零零站在一边，应是老商交际广阔的旁证。
        老商在他最后十年里，总爱说他是非常幸福的，能活到现在，一个在他看来最好的时代。我们不同意，老商却说，你们没经历过黑暗时代，即使从史书上看，普通人的生命和价值，从未像今天这样得到肯定和保障。我明白，老商其意不是为现况辩护，而是由亲身经历和视野得出的切实之论。
        在灵柩上方悬挂的黑镜框里，老商笑得极为灿烂。选这张照片的人，是很懂老商的。
        原本计划在老商的二弟友仁老师致辞后，播放《巴赫－老商》，后来考虑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简化了程序。直到灵柩出了灵堂，我才如愿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播放老商的夫子自道：
        “我是幸福的，因为我曾经带着梦想走上讲台。
          如今，我又将梦想留在了讲台上•••••••”

（我未能拿到老商葬礼上的照片，老年大学的学生曾拍过一张他的照片，很像葬礼上那张。）

在电视上看歌剧

novich — Fri, 29 Sep 2006 14:50:00 GMT

豆瓣网有一种新的延伸功能——豆列，你可以把图标（书、电影、唱片）按照自己的心意重新洗牌分类，我玩了几个豆列（俄国战争电影豆列，罗沃尔特音乐家传记译丛豆列），突然想起这么多年来，在电视上，看了那么多歌剧，不如玩一个“在电视上看歌剧”的豆列：http://www.douban.com/doulist/15213/ 数量实在太多，只能慢慢更新了。

这个豆列倒让我重新玩味起这种“杂交媒介”的特点。歌剧是一种“高热”的剧场艺术，在镜框舞台上，调动综合手段，营造出一个高清晰度的现场。而电视恰恰是低清晰度的冷媒介，电视上的歌剧现场录像呈现出媒介杂交后带来的暧昧不清，这种暧昧构成了这类制品的尴尬地位，就像一个临时的替代品，而不像唱片那样，有收藏品的格调。其实除了少数专门制作的歌剧电影外，这类制品大多诞生于欧美电视台的歌剧转播。记得看过法国电影大师夏布罗尔的《仪式》（La Cérémonie, Claude Chabrol, 1995），中产阶级的家长招呼孩子们齐聚电视机前，收看萨尔茨堡音乐节直播的《唐璜》。封闭的“剧场—仪式”化为家庭场合内，成员们不经意地共同参与的纽带，大大降温了。不过，影片中随后的血腥场景－女仆用连发猎枪，把所有成员一起送进地狱，陪唐璜去了，又恢复了“高热”的剧场仪式。从这个视角看，电视冷媒介对歌剧演员也是有选择性的，在三大男高音中，帕瓦罗蒂的形象显然更适合冷媒介，很容易卡通化，公认他最出色的角色是《爱之甘醇》中的纳莫里诺，头脑简单的轻喜剧角色（和悲剧的沉重加热正成对比），他的形象和性格可以用几个要素加以推广，方便地搭配上广告和宣传的主题，天生契合低清晰度的冷媒介。而多明戈和卡雷拉斯则努力展现自己性格和形象中的复杂多面，虽然在艺术追求上更深刻，但却和电子媒介性质不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传统媒介的评论家们对帕瓦罗蒂不屑一顾，而电子媒介的操纵行家和受众却向帕瓦罗蒂欢呼。

借着豆列提供的机会，重新品味记忆中的电视影像，发现早在卡拉杨时代，他喜欢用的加拿大男高音维克尔斯，这位歌唱家对待艺术的态度异常严肃，他曾拒绝在有电子字幕屏的剧院里演唱。我当时读到他的访谈曾大惑不解，因为我自己就干过好几年剧院的歌剧字幕员，如今读过媒介理论后明白了，维克尔斯对剧院－媒介有天生的敏感，他意识到了低清晰度的电子屏会对高热的现场形成极大干扰。按他的说法，背熟脚本再来看歌剧，是最起码的！（其实我早就该明白这一点，以前曾听到有观众散场时抱怨：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子屏！）没有机会看他的现场，也只能通过媒介替代品欣赏，觉得他过于投入的状态，在电视上看往往觉得过分，载体无法承受。幸亏卡拉杨在七十年代喜欢棚内录影，以胶片拍摄，灯光聚焦，多少契合了一点维克尔斯的特色。刚开始通过电视看歌剧时，还带有现场和电影媒介的“残余”影响，喜欢看电影版的歌剧，经过多年电视冷媒介的调教，已经偏爱现场录制的电视版本了。

不过，技术的演变，似乎给这类制品带来兴盛的契机，从早期录像带，到LD、VCD、DVD，影像中的歌剧变得越来越接近现场。也许可以想象在一个定制的音响空间内，打开投影机和功放，漆黑的房间内闪烁的影像会营造短暂的现场错觉，印证了媒介学的原理，媒介发展到极端时会产生逆转。我在电视上看歌剧的历程同样走过了VHS录像带、LD影碟、短暂的VCD过渡期，到如今铺天盖地的DVD。这个豆列就是这个历程的简单记录。

媒介梦游

novich — Mon, 07 Aug 2006 04:54:00 GMT

        昨日牧神兄来邮告知说，他在浏览上月22日来沪演出的摩纳哥王室少年合唱团网站日志时，看到如下这段和上海演出相关的文字："L'aprés midi, nous avons répéter notre nouveau programme de concert, en effet, l'ancien fut censuré par le gouvernement Communiste a cause de la présence de pièce religieuse. ＂我不通法文，蒙牧兄翻译才知道意思，说是他们临时撤换一些宗教曲目，是受到了当地政府的审查所致。
        其实这个项目我早期就接触了，一个韩国演出公司组织的演出，报批的时候就遇到了问题，因为原来的名称上有类似“皇家礼拜堂专属童声合唱团”的字样，有宗教倾向，通不过，后来做了妥协，删去。据说连“圣母颂”之类的标题也都遭到质疑。据传，北京一家公司引进的“法国大教堂合唱团”一下子就被枪毙了，连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在我的印象中，江时代的审查远未如此苛刻，目前的风气应该和整个大气候有关。不过观察细节，却和媒介不无关联：所有海外演出的报批，就集中于北京一家官方报批办公室里的几个官僚手中，为了和上面路线有所呼应，特别是月末上报的小结有所体现，必然要加紧控制尺度，方能做出一份令上峰满意的文牍。结果由公文文牍催生的一系列可笑的结果，这是印刷文化的特点。
        从媒介角度看，这是后进国家尚在乞灵于印刷文字时代单一化、同质化的代价。这个管制过程很像高速公路上的收费站，只需很低的人力成本，就能控制整条公路的流量。不过在目前网络化、马赛克化(以牺牲清晰度达到的高流量)的电子媒介时代，这个努力是名副其实的掩耳盗铃。譬如昨晚礼拜天，我打车回家，司机整路播放基督教礼拜合唱的录音，似乎像是马革顺老先生指挥的合唱团录音。淮海路路边的广告电子屏窄条上滚动着内容“过热”的荣耻标语，其红色字体在低清晰度马赛克的电子屏幕上，像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梦游。

“社会主义艺术与音乐”小组成立

novich — Wed, 12 Jul 2006 13:19:00 GMT

          豆瓣小组“社会主义艺术与音乐”成立。www.douban.com/group/Socialism/
          正如二十世纪是个“极端的年代”，诞生于二十世纪的社会主义国家营造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光明的图景，在这幅超级理想主义的画卷上，无数艺术家就像一千年前为教会工作的虔诚画僧和谋求衣食的艺匠一样，充满热诚或委曲求全地为这个图景，涂抹上自己的油彩。
          在这幅理想图景和之后的价值观念日益斑驳和被迅速遗忘的今日，重新梳理艺术家们遗留下的成果，应该有助于我们找到自己的定位，毕竟那是一个离我们最近的时代。
          虽说《金星英雄》和《古拉格群岛》同为社会主义艺术的正反面，就像剧烈阳光下的浓重阴影，但这个小组如果两方面都囊括，界限就过于宽泛。所以，小组特色以社会主义正统为主，或者说社会主义“官方”艺术。本小组也包括二十世纪各种形态社会主义的官方艺术作品。
          这个“社会主义艺术和音乐”小组即非纪念碑，也不是集中营，更谈不上赞美或是要贬低。它只是一个基于文化消费品上的图标集合，豆瓣的构架，已经消解了图标背后原本的集合意义。在这里，图标是平等的，多义的，可供分类把玩的。正如麦克卢汉所言，媒介即讯息。豆瓣媒介本身已经界定了这种玩法。
          昨天走在淮海路，看见广告灯箱上方的电子屏幕窄条上滚出“八荣八耻，团结奋进”的字幕，不仅失笑，原本涂抹在大红布上触目惊心的“热”标语，其排斥性已经不符合商业街的吸纳功能，而变换面貌出现于马赛克状、清晰度很低的“冷”电子屏幕上，又和标语本身过热的口号性质（一种将价值排序的暴力）格格不入。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媒介“梦游”状态。
          同样，“社会主义艺术和音乐”小组也是低清晰度的冷媒，它本身拒绝价值排序的卷入，而鼓励平等地深度介入。当然，处于热媒加温下的人，可以指斥为麻木和矫情。但你只要一旦卷入这种媒介，其价值排序也就失去了它原有的群体号召性，而变成个人对消费品图标（豆瓣货币）的持有。
          欢迎提供相关收藏、网站链接、话题讨论、介绍文章。收藏可包括文学、影片、音乐、研究论著等。

www.douban.com/group/Socialism/

你一共花了三个小时

novich — Mon, 10 Apr 2006 09:50:00 GMT

《敦克尔刻》，三个小时的BBC电视剧，很像纪录片，明显拷贝了《大兵雷恩》中手提摄像机的个人视角。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打破了纪录片和电视剧的篱墙。穿插的历史影像和演员表演合而为一，特别的是一些角色有类似采访独白的段落——演员在代替过去的人接受采访（所有“采访”都有历史文本为底）。给人感觉像是敦刻尔克撤退刚发生一年后，制作的纪实节目。撤退十天中的十段时间，构成三个小时的十个段落，也许是无意中，接近了《24小时》的花招。时间，是主角。《24小时》是虚构，尚能产生如此的压迫力，号称纪实，其张力应该更大。同步的时间，同步的影像，这是摄影机的梦。《帝国大厦》，《俄罗斯方舟》。但问题是，影像的时间等于现实的时间吗？影视剧的时间是打包浓缩后的时间，哪怕是直播节目，也是策划和加料的。许多人走进影院，打开电视，享受的乐事之一，就是忘却现实的时间。可如果影像固执地要提醒他们现实时间的流逝呢？记得去年玩一个游戏，忘了名字。游戏每一关结尾，会告诉你，你冲关一共花了几小时几分。最后Boss终结后，给你一个你在这个游戏上耗费时间的总和，当我看到最后这个数字时，感觉非常恐怖！再也没有去碰这个游戏了。

今年春天巴赫－谭盾《圣马太》与上海无缘

novich — Sat, 11 Mar 2006 03:25:00 GMT

        根据内部比较可靠的消息，原定在06年五月上海之春音乐节演出的巴赫《圣马太受难曲》以及谭盾《水之受难曲》，都将被取消。
        据称，此联演项目由谭盾牵头，和音乐节组委会洽谈已久，计划由一支海外合唱团和上海本土艺术家合作，一起推出这两场音乐会。《水之受难曲》是应德国纪念巴赫创作《圣马太》的全球委约而作，谭盾作为亚洲作曲家接受委约，首演获得很大成功。随后他在世界各地组织两个作品的联合巡演，均获好评。该项目在澳门艺术节演出时，曾有不少国内音乐界人士前往观摩，反响颇佳。有乐评人称，两部作品作为一个项目联演，相得益彰，巴赫《圣马太》之经典不容置喙，而《水之受难曲》也堪称谭盾的上佳之作。
        不过在上海，当该联演项目最后提交主管部门审批时，却遭到质疑。据称，海外一些媒体和宗教团体对上海联演《圣马太》颇为关注，据密切注意这些宗教团体动向的有关部门汇报，届时这些团体将组织教众来沪观摩，海外媒体也将推波助澜，大做文章，事态不可预料。主管部门提出，即使要演，也只能两者取一。由于该项目为谭盾牵头，断无可能弃谭盾而取巴赫。但谭盾的《水之受难曲》也遇到难以克服的障碍，某宣传部门高官曾应谭盾之邀，赴美观摩此作，印象极劣。在这些压力之下，组委会最终放弃了《圣马太》。
        观察《圣马太》的流产，可摸索出目前国内文化宣传主管部门决策的一些特点：
        一个是没有明确政策条文指导，全靠决策者和执行者的所谓“敏感”和“嗅觉”。西方圣乐作品在上海的演出早成惯例，莫扎特的《安魂曲》已经是国内乐团合唱团的保留曲目，《创世纪》、《弥赛亚》、《以利亚》这些规模、影响力不在《圣马太》之下的作品也连年由海外乐团在沪演出。文化宣传主管部门于近年来，也从未公开或内部发布过对西方圣乐作品的演出禁令（据笔者所知，在上海电视媒体行业内部曾有过阶段性的口头训令，不得播放在教堂内摄制的圣乐作品录像）。这造成了政策的模糊性，令执行者无所适从，往往倾向于矫枉过正，干脆封杀了事。
        二是决策的短期功利性、主观性和偶然性太强。譬如此次《圣马太》，如果没有“有关部门”对海外宗教团体和媒体动向的特别汇报，恐怕两部《圣马太》也将像此前的海顿《创世纪》（早在1981年就在当时市长汪道涵的过问下首演上海，此后上海国际艺术节也曾邀请瑞士合唱团全本演出）、亨德尔《弥赛亚》与巴赫的宗教合唱（德国音乐文化周活动）、门德尔松《以利亚》（美国华人百人会组织）那样，顺利在上海登陆。海外媒体和宗教团体的关注，对上海这个一向自诩为“迈向国际大都市”的城市，究竟产生的是负面影响，还是正面影响？尚属未知数。马上要举行的上海万国博览会，不知又会引起多少海外媒体和宗教团体的关注呢。
        三是目前文化宣传主管部门的决策与控制手段依然未摆脱集权体制的阴影。据笔者猜测，之所以在一些敏感问题上，主管部门始终未发布成文训令或禁令，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将最终裁定权和尺度牢牢控制在决策者的个人意志之中，明显带有集权体制的特色。在目前各个行业都日趋法制规章化的潮流之下，我们的文化宣传主管部门始终是一个迟迟的落伍者。

真正的实力在于文化

novich — Wed, 15 Feb 2006 01:58:00 GMT

近日遇见一位颇有传奇色彩的企业家，周坚，关于他的遭遇，网上已经有很多转载的文章，譬如新华网这篇《一位华人企业家在德国遭遇陷阱》（http://news3.xinhuanet.com/world/2005-01/13/content_2454594.htm），据他说，他这个案子目前已成为近年来，中德经贸冲突中的一个典型代表。

                                  （周坚一家）
        不过这位颇为健谈的企业家在聊天中，谈到的主题不是他的厄运，而是通过十多年的海外经商，终于摸索出的一条金科玉律：真正赚钱的是靠文化。
        周坚是上海人，父母都是高知，从小对艺术兴趣浓厚，后来去德国学医，主要兴趣也在艺术领域。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在经营方向的潜力，转而从商，在德国股市获利丰厚。接手柏林普鲁塔家族的连锁店经销业务后，他创出“中国园林”连锁百货的概念，百货连锁店以中国园林布局，辅之以中国特色的商品，逛百货店，像是一次身处异域的游览。虽然这些商品比其他地摊、连锁店卖得要贵，但柏林人还是趋之若鹜。
        他和普鲁塔家族闹翻之后（见报道），已经无法以个人身份在德国经营，他转而为在德的其他中国商人出谋划策。去年经营的一个项目，也是靠卖中国文化，很火。柏林市郊的一个世界公园内，有中国工程队援建的一座苏州园林，园林茶楼包给一个中国商人经营。但苦于游客稀少，冬天更顾客寥寥，一年只经营八个月，生意惨淡。周坚为茶楼策划了一个文化系列活动，邀请中国在德的音乐家、艺术家，每月一次，在茶楼举行介绍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讲座、音乐会与晚宴。由周坚亲自主持，他自己特别得意的是一个关于《梅兰竹菊——中国文化中的象征主义》系列，每讲介绍一种植物在中国文化传统中的意象流变，关于它的诗歌、音乐，辅之以影像、朗诵和音乐表演。他多年来对传统文化和西洋艺术的积累，派上了用处。他了解西方听众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好奇与隔阂，所以从西洋植物学分类入手，之后是西洋艺术中相关的文献，然后再比较两种文化内，象征运用的异同。结果证明，这条文化比较的路子很对西方听众的口味。他在讲座中，分别用中德文朗诵的中国古诗词，也大受欢迎。
        一开始，周坚就向茶楼经营伙伴提出，入场费（含晚餐）每人35欧元（可以参照的是柏林爱乐－德国最好的管弦乐团在柏林主场的音乐会票价从17欧到100欧左右，各大教堂内的管风琴音乐会一般在7欧至20欧）。但茶楼经营主人担心吓跑听众，坚持不能超过20欧元。为什么？因为中国货在欧洲是低档廉价的代名词。不提广场、街边由温州人经营的流动地摊，只说正规经营，同等档次的晚餐，普通餐馆一顿大约30欧左右，而中餐馆最贵不超过15欧。中国艺术家在德国境遇也差不多，同样级别的艺术家，西洋乐职业乐手一晚可获取近百欧，而中乐乐手则不超过25欧。周坚以为，这是文化附加值严重缺失的后果。茶楼晚会邀请的中乐乐手，每晚不低于50欧，是周坚执意如此。他意识到，虽然中国货档次低，但欧洲自启蒙时代以来，“中国风”影响巨大，中国传统文化在欧洲人心目，具有很高地位。周坚要做的，就是把传统文化的附加值，加到他所要卖的商品之中。有了“中国园林百货”的成功经验之后，他更坚信这一点，没有文化附加值的商品，永远卖不出好价。茶楼讲座很成功，证明之一是经营的头一年，德国《外交家》杂志两次特别推荐这个系列讲座。茶楼的人气来了，茶卖得比以前贵，但顾客却多了，还有不少专门来买茶具，中国绘画、装饰和艺术品。
        做了一年之后，周坚发现，虽然路子对了，但柏林当地中国民乐乐手的曲目，逐渐捉襟见肘。他们大多是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国内艺术院校培养出来的，虽然传统民乐底子不错，但毕竟都是曲目有限，特别缺乏合奏曲目和原创曲目。流行化的“新民乐”他虽然见识过，但并不以为然，他要的是有“文人气”的传统或原创曲目，不是酒吧音乐。此次他回国，也是为了在国内寻找这类资源，想把茶楼讲座做得更频繁，影响更大。

（周坚与柏林市长（右）在园林百货中心开业仪式上）

曾亲身遭遇过“陷阱”的周坚，比较认同所谓“西方围剿中国”的说法。这点，很多相关报道都隐去了。他认为自己厄运的真正幕后原因是，当他想进一步扩大中国园林百货的销售网，随之带来的后果将是中国这一原本弱势的文化，将因文化附加值的突然提升，而对德国日用品零售业构成确确实实的威胁。普鲁塔家族就联手德国银行，扼杀了这个异域商业文化品牌。一举两得，即可消灭威胁，也可以让濒临破产的普鲁塔家族与德意志银行喘口气（德国经济、特别是柏林，近年来非常不景气），周坚甚至不排除德国政府上下其手的可能性。当周坚向国内高层次的国际法律专家、国际经济问题专家陈述他的遭遇时，得到的回应大多是“不可思议”，按周坚痛心疾首的说法是：我们已经被西方的宣传洗脑到这个程度，该醒醒了。西方世界的“公平”，并不是超越一切的。国与国之间的地位，最终还是由国家实力说话，中国既然义无反顾地走上商品经济的大道，那么是该到了调整战略重心的时候，以数量和价格优势占领了低端市场后，如果文化缺席，那么永远将止步于弱势地位。
周坚的结论是，文化决不是赔钱的装饰品，真正赚钱的是文化，真正的强势实力，也是要靠文化。

主旋律

novich — Mon, 13 Feb 2006 03:08:00 GMT

        最近见到一位知名作曲家，写歌曲很出名。聊起他最近的营生，说是委约应付不过来，是些什么委约呢？原来是央视的青年歌手大奖赛又要开场了，由于现场唱原创新歌能加百分之零点几的分，所以圈内写歌出名的作曲家，最近几乎都在忙着为青年歌手们写歌呢。写一首歌多少钱呢？肯定有档次有规格的差别，根据这位作曲家的规格，连创作稿费、进棚录音费（成品及伴奏带）、乐队费用，加起来，一个歌手要投资十万多。这位作曲家还算是圈内以出精品闻名的，写得少而好，也在同时写三个委约。
        青年歌手大奖赛和“同一首歌”都是央视的“主旋律”音乐名牌，近年来，催生了很多晚会歌手和晚会歌曲，几乎近年来所有“主旋律”歌曲都在其中亮过相。但对于这两个金字招牌，幕后流传着很多听起来相当惊人的传说，是真是假，有迹可循还是子虚乌有，很难说。有件事情，是一个熟人说他亲眼所见，某市宣传副主管怀揣三十万，找到《同一首歌》总导演，豪宴，席间说上峰下达死命令，这三十万算启动资金，请《同一首歌》大驾光临该市，送不出去，你就不要回来了！说着，这位官员居然当场跪下，四座皆惊。
        至于大奖赛，流传甚广的是事先评委打点费的数额，有种说法是进决赛的打点费用高达数十万。要打点评委，也不是光靠钱就可以的，还得有来头，有人打招呼，否则有再多的钱，也送不出去。军队系统的歌手半年前就开始全国各军区的巡回演练，积极打点。民间的歌手则投靠名师或评委，靠他们的关系网络，方能寻到打点门径。
        所有的这些支出，都算是风险投资，这么多竞争，自然有打水漂的危险。但一旦登上龙门，歌手立刻身价百倍，而歌手所在单位、所投靠的老师、所委约的作曲家都一荣俱荣，价码上浮，或是截留到更多的利润。这个利益的生物链又会培育延伸出更多的晚会、更多的晚会歌手和歌曲、更多的评奖大赛，吞吐更多的资源。
        漂浮在这个生物链上层的巨鳄们究竟能获取多大利益？不会有确切统计。有件事情相当真确，让人窥见冰山一角。某誉满全国的主旋律男歌手来沪，友情出演一名后辈歌手的演出，两首歌，要价十万，第二天，被他的小老婆在恒隆广场购物消费殆尽，成为圈内笑谈。
        最近，见到有作曲家王西麟炮轰“主旋律”的演说，却没有点出“主旋律”的实质，不是有人脑筋转不过来，而是背后牵扯到太多利益，要瓜分、要营生、要地位、要利滚利……至于上面的残存的一丝“红色”，只是幌子而已，其实早就被实际操作的人抛弃掉了。

爱乐的杂志

novich — Tue, 04 Oct 2005 08:12:00 GMT

        刘雪枫主编又被人拿出来开涮了。这次由头是《人民音乐•留声机》，从而引发一个争论，不是音乐科班出身的人是否有“资格”担任音乐类刊物的主编？我本人是反对预设所谓“资格”的，韩剧《大长今》中贱人出身的尚宫无法做最高尚宫，中人出身的医官再有道理，也只能乖乖服从贵族血统的同级医官。那是个尊卑分明，一切讲“资格”的社会体系。
        实际上，真正由音乐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士担任主编的音乐杂志也有，譬如《人民音乐》，那本杂志怕是按着脑袋让我看，我也不忍卒读。《音乐爱好者》杂志目前的主编是音乐科班出身，且是音乐世家，但自从他上任之后，杂志转型，更具休闲味道，当然和上海这样市民气重、休闲刊物占主流的格局有关。失去了八十年代的启蒙氛围，《爱好者》杂志如果依旧还要照当初的路子硬撑下去，很可能会退守为像《钢琴艺术》、《歌剧艺术》这样的小范围专业刊物。所以评定一位杂志主编的功过，杂志的定位、读者群、外界环境、诸多因素都要纳入考量范围。我们要进行的是事后评价，而不是事前审核，“资格”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无意义因素。
        相对而言，我觉得更重要的一个因素在讨论中被忽略了，那就是历史，正是历史塑造了杂志的定位、编辑方针、读者群等等。我以前曾写到过，十年前，我在绍兴路三联门市部购得那本小开本的《爱乐》首期，“卡拉扬”专号，觉得稀奇得不得了！居然有这样的刊物存在。我曾认为这种稀罕感，是因为《爱乐》属于49年后绝迹已久的小众同人刊物，完全照顾特殊兴趣人群的爱好而设。后来想到，原因还不止于此，这种新鲜感受还来自于——向乐迷推介了一种全新的爱乐方式，甚至是一种可以改变你生活状态的“新玩法”。
        在此之前，甚至可以这么说，是没有“爱乐”这种玩法的。《人民音乐》高承老毛延安讲话的烈烈大旗，音乐是“人民”的，但这个“人民”显然不包括你我。那时的《音乐爱好者》的撰稿人多为音乐学院教授；杨民望前辈的数卷大作风行不衰；电台的《西方交响曲通俗讲座》皆由音乐专家出面普及；里面暗含的高下之分判然若揭：要想“听懂”西方经典音乐，必须仰头领受专家布施的雨露。就像天主教信徒无法直接领受神恩或与神交流，中间一定要有教会代为传达。总之，游戏规则由“人民”或专家来定，乐迷是被动的。而且专业圈子和音乐受众之间有巨大鸿沟，不但文风、语言迥异，而且彼此扞格不通。一个我熟悉的乐迷朋友报考上海音乐学院，被学院老师和同学视为异类：这个家伙居然会听那么多唱片！
        《爱乐》的横空出世，打破了这个等级次序，很有意思的是，《爱乐》最初的主编和大部分撰稿人都没有受过音乐学院训练，却有很强的人文背景，他们跳开了经典音乐的技术层面，直接从文化角度切入。九十年代中期，《爱乐》上市，正适应了方兴未艾的发烧音响热潮，大量原版唱片进入市场，缤纷的唱片封面刺激了CD消费欲望。众多发烧音响刊物提供了“硬件”玩法，《爱乐》则是“软件”玩法的导读，感性华丽的文风完全迥异于《人民音乐》和专家讲解，最高级形容词的大量使用，很对发烧友的胃口。
        通过这些，乐迷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直接和音乐圣灵对话的渠道，而不用十足仰仗专家的布施。《爱乐》在这个层面上的革命性意义，甚至可以比拟为马丁•路德的新教运动！乐迷们拥有了自己的刊物、自己的Guru（精神偶像）、自己的行话、自己的争议焦点。我觉得《爱乐》有点类似后来大批诞生的“电玩专刊”。一批人在里头侃得唾沫横飞，在外人看来，基本上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从这个角度来看，《爱乐》虽然换了几任主编，十年下来了，基本的路线并没有大的变化，它努力和专业音乐刊物保持距离，更不用提官方色彩浓厚的《人民音乐》了，维持的是乐迷刊物性质，杂志定期推出的供乐迷崇拜的Guru，多为音乐演绎大家。现场聆听体验的匮乏，只能靠“吸食”唱片过瘾，这和唱片市场天然契合。十年历史的《爱乐》这次没能和《留声机》合作，把握未来发展契机，实在是双方的损失。
        回头看看，《爱乐》跳过音乐技术层面，以人文去把握音乐，是当时无可避免的缺憾。究根结底，缘于国内缺乏音乐传播和教育的传统，这在西方社会本是不用补课的常识。原创中文领域中，深入浅出地剖析音乐肌理和经典名作的文字实在屈指可数，加上演出市场和唱片市场不正常、本土古典艺人基本缺席，当下的音乐生活荒芜。所以扎根贫瘠土壤的《爱乐》生长多年，始终没有创出名牌撰稿人、名牌专栏及其忠实拥趸（这是致命伤），相反，本土写手日渐疲惫，二手的编译文章比例过高（目前音乐经典著作和优秀文章的翻译水平参差不齐，入门书籍大量重复，提高类型的数量太少，不过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但《爱乐》十年哺育功不可没。目前诸多迹象显示“爱乐”的古典音乐刊物依然生命力顽强，本土古典艺人上升势头明显；唱片和演出市场有希望转暖；学校音乐教育得到加强；大批八十年代习乐爱乐的学子正不绝地汇入作者和读者群；网络散户推波助澜。对爱乐的杂志们，我抱乐观的态度，拭目以待。

爱乐的焦虑 2005-7-26

novich — Tue, 26 Jul 2005 09:23:00 GMT

       昨日接获一位朋友的来信，交流心得，提到爱乐生活中的焦虑心态，极有同感，回复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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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你的信，也是感慨良多。像吾辈中人，在聆乐读书中，恐怕将消磨掉一生中大半的“可自我支配时间”。这是天赐的幸福，但同时，幸福绝对不是没有代价的，必须要忍受“焦虑”，你用的这个词太贴切了，这种焦虑来自现实人生、实际事务和肉身欲望的冲撞，这种冲撞表面看不到，其实极为剧烈，时时刻刻改变着我们。在不少社会学家和哲学家的表述中，“焦虑”（angst）已经成为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焦虑来于自我实现的受挫感，特别是喜爱古典音乐这类小众艺术，身处的环境更为恶劣（尤其国内当下），似乎同时在两个层面上生活，觉得自己在兴趣中投注得越多，对现实生活的负疚就越大，受挫感也越强烈，于是，也就越渴求某种“意义”来平衡。这是一种超越的企图，就像寻找圣杯。可要知道，寻求圣杯的旅行是充满危险的，歧路遍布，过多地将专断嗜好投射到现实中，行事待人就无法以常理度之，超越的结果反而是更深的封闭。同时也很难想象将两个层面截然分开，恐有人格分裂之虞。我相对比较幸运，工作和音乐相关，由此可以化焦虑为现实事业的企图心，但这种释放并不完全，仍时时有压抑和表达的冲动，来填充两个层面之间的真空。
        我现在明白，某种可以彻底摆脱焦虑的“意义”是寻找不到的，圣杯的悖论逻辑是它的绝对存在，和绝对无法得到。但若彻底放弃，则是背叛自我。只有可能在不停的寻求途中，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疏导焦虑情绪。这需要“情理兼备”，很耳熟，我以前曾提过以此态度来对待古典音乐，很抱歉，后来不自觉地流露出讥讽口吻，暴出自身的焦虑疑惑。讥诮，是一条获得满足感和优越感的捷径，但却容易伤及自身，因为它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过激反应，不利于交流。真正重要的是思考，这对保持平衡至关重要，但却容易陷入枯索干涸，就需要情感来注满。
       我只能举我自己亲身感受到的例子，听音乐时，有时会有这样的瞬间，往往发生在聆听每个早已熟稔的段落，由于早已洞悉其脉络，不再流连于表面的新鲜，得以思考作曲家为何如此表达，突然领悟到（或者说自以为领悟到）其奥秘，会感动得不能自己，那一瞬间，连周围的环境都具有了别样意味，音乐中的领悟带着情感的力度，一下子改变了我眼中的现实，似乎领略到一种新的、意义重大的东西，改变了我自身，也改变了世界。音乐在此刻，不再是插入我和世界之间的障碍，而变成了连接我和这个世界的媒介。

乱想